
【中國科學報】陸夕云:做科研,何苦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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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士是我國科學技術界、工程技術界的杰出代表,是國家的財富、人民的驕傲、民族的光榮。2019年,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共新增院士139人,他們在數千萬中國科技工作者中脫穎而出。《中國科學報》今起開設“走近新院士”欄目,講述新晉院士的人生經歷,探訪其學術成就,使廣大讀者對頂尖科學家多一分了解,對科學家精神有更多認識和體悟。

人物簡介
陸夕云,1963年出生于江蘇泰州,流體力學專家,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近代力學系教授,主要從事湍流模型理論和數值模擬、游動和飛行的生物運動力學、界面流動和調控等方面的研究工作。
■本報記者 陳歡歡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以下簡稱中國科大)近代力學系有一面“院士墻”:嚴濟慈、錢臨照、郭永懷、錢學森……從1958年建校以來,40余位兩院院士曾在這里工作或學習過。
不久前,這面墻上又多了一個名字——2019年新晉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大教授陸夕云。
“只要不出差一定在辦公室,只要在辦公室一定亮燈到11點”是學生對他的印象。
不少人曾問:陸老師,搞科研這么辛苦呀?陸夕云一頭霧水:做科研,何苦之有?
“教育之鄉”走出的院士
江蘇省泰州市,有“教育之鄉”的美譽,常住人口400余萬,2019年一下新晉兩位中國科學院院士——數理學部陸夕云和常進。
陸夕云是其所在梁徐中學歷史上第二位院士——前輩楊元喜是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副總設計師,2007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陸、楊兩家相距僅兩公里。
“我的父母都是農民,非常崇尚讀書。”陸夕云告訴《中國科學報》。
在陸夕云上學時,這所在他描述中“很小的農村中學”,每年約有150名畢業生。“簡約但不簡單”,1977年恢復高考時,該中學的本科錄取率超過了當地重點中學。這給初中生陸夕云很大的激勵。
在他看來,梁徐中學高考成績出色并不奇怪:“小地方也有大人才,‘文革’期間的農村中學積累了一批好老師。”其中就有一位對陸夕云影響頗深的物理老師——陸桂榮。這位民辦教師因家庭成分不好沒有上成大學,但他講課卻不局限于高中課本,還教授了大學《普通物理》的許多內容,令陸夕云大開眼界。
1981年高考,面對一道電路題,陸夕云沒有用中學物理的方法,而是采用了《普通物理》的方法更便捷地解題。走出考場的他有點忐忑,直到成績下發,才放下心來:物理滿分。
回憶起老師陸桂榮,陸夕云除了尊敬,還很崇拜:“他水平非常高,人文功底也很強,講古詩很有水平;而且對學生全心全意,完全是不求回報的奉獻。”
1980年暑假,陸夕云去南京親戚家玩,順路參觀了南京航空學院,立刻被“研究飛機為什么能上天”的專業吸引。在南京新華書店,他買了一本徐遲的報告文學《哥德巴赫猜想》,對科學愈加好奇。
對于備戰高考,陸夕云沒有留下特別的印象,只記得當時讀書農活兩不誤,其間還曾跟兩個同學一起給生產隊兩三百畝農田打農藥。
1981年,陸夕云順利進入南京航空學院(現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空氣動力學系,就此同流體力學結緣。
“深陷”旋渦動力學
1985年,陸夕云自認這是他人生中最關鍵的一年。
進入大學后,他早上六七點起床,晚上十點多睡覺,除了上課就在自習,一個宿舍7名同學,幾乎人人如此。刻苦的學習使陸夕云成為同學中的佼佼者。1985年,他以全系排名第一的成績畢業,成為全校唯一一名保送到外校——中國科大讀研的學生,師從中國科學院院士、流體力學家童秉綱。
當時的中國科大是全國理工科分數線最高的高校。回憶往事,陸夕云感慨:“感謝系主任楊岞生先生,把我推薦給了童先生,讓我從此走上了科研道路。”
“法乎其上,得乎其中。”是童秉綱留給陸夕云最大的精神財富。
研究生階段,陸夕云就在童秉綱帶領下參與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進入學科中最前沿的課題領域。以此為基礎的博士論文被北京大學教授是勛剛評價說:其中一個章節就足以構成一篇博士論文。
如今的陸夕云,深耕精研旋渦動力學三十余載,成為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創新研究群體學術帶頭人,僅在領域內的頂級刊物——英國《流體力學》雜志上就發表論文30多篇,是國內最早登上該期刊封面文章的學者。
談起旋渦,陸夕云滔滔不絕:旋渦是水和空氣流動最基本的形態,例如人在說話時,嘴巴周圍的空氣流動就能形成看不見摸不著的旋渦,臺風、龍卷風則是破壞力強大的旋渦。旋渦常被比喻為流體運動的肌腱,不論是自然界的魚、鳥,還是人造的艦艇、飛機,其運動性能都與旋渦流動息息相關。
要厘清這其中的奧妙,除了興趣驅動,離不開持之以恒的決心。“做科研像跑馬拉松,不能突擊,得靠日積月累、鍥而不舍。”陸夕云常這樣教育學生。
他自己也是如此,40年前那名被“飛機為什么能上天”吸引的少年,如今的研究成果可用于解決飛行器高速飛行中的諸多問題。
被學生點贊的老師
隨著白色粉筆的移動,一條流暢的曲線出現在黑板上,這條曲線不斷變化,越來越復雜,形成一個優美精致的旋渦。粉筆還未停下,課堂上便有人發出了“哇”的贊嘆聲。
這是陸夕云《流體力學基礎》課上的一幕,此時的他正在為學生演示圓柱繞流。
“我是被陸老師的課吸引,研究生才選擇學流體力學的。”博士生趙志曄告訴《中國科學報》。
大三時,在這門課上,他知道了湍流是七個千禧年大獎難題之一;了解到具有百年歷史的旋渦動力學至今仍是熱門方向;明白了再復雜的物理現象都是由簡單過程疊加而成……大四他便進入了陸夕云實驗室。
對于這門一年80學時的本科生課程,陸夕云用“很喜歡上”來形容,原因有二。
第一,要給學生講明白,自己首先要對知識體系融會貫通、了然于胸;第二,專業基礎課不是為教而教,更重要的是培養學生對科研的興趣,通過“傳道、授業、解惑”來傳承科學精神。
“中國科大的學生今后大部分會從事科研,希望通過講課讓他們了解到科研并非高不可攀,而是高樓大廈平地起,從基礎概念起步。”陸夕云說。
功夫不負有心人,陸夕云上課的情景留在了一屆又一屆學生心中。博士生王文江對陸夕云的評價是“學問深厚,引經據典,能把難懂理論背后的物理本質講明白”。
為了提高學生興趣,陸夕云實驗室的組會對本科生開放。每周一晚7點的組會,他堅持了15年,即使在外地開會,也會趕高鐵傍晚回到學校,給學生們一個“驚喜”。
在王文江眼中,陸夕云“平時聊起來沒有距離感,生活上容易打成一片,科研上非常嚴謹,糊弄不來”。論文的字體不對、符號用錯、公式格式不對都會被他一眼看出。
陸夕云的“儀式感”體現在實驗室每年拍一張合影的習慣。如今,他的個人主頁上已有14張合影。但是要想一下找到陸夕云卻不容易,他在照片中的位置時而在旁邊,時而在后排,很少出現在“C位”。
“童先生總說‘道德文章’,道德在前、文章在后,做人做學問都很重要。希望我的學生在研究生階段得到多方面的鍛煉,獲得廣義上的能力,而不僅僅是科研能力。進入社會后,能寫好自己的道德文章。”陸夕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