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科學報】汪品先院士:“做科學不到一線去,這個習慣非常壞”
| 來源:中國科學報【字號:大 中 小】
近日,邁入88歲門檻的海洋地質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汪品先決定告別嗶哩嗶哩(B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珍惜跟成千上萬年輕人的友誼,我忘不了大家的熱情。”
170多萬粉絲,動輒幾十萬上百萬的播放量,刷滿屏幕的叫好喝彩……汪品先說放棄就放棄了。
“我希望在最精彩的時候停下來,這是我的人生哲學”。汪品先說。
此前,汪品先在82歲的時候曾乘坐“深海勇士”號在南海3次下潛,對此,他對《中國科學報》表示,“我想批評現在那些不到一線去的科學家。”“做科學不到一線去,這個習慣非常壞。”

汪品先 受訪者供圖(下同)
以下是《中國科學報》記者與汪品先的對話:
告別B站,回歸科學
《中國科學報》:您入駐B站出鏡做科普已經2年多了,平時會看大家發的彈幕和評論嗎?對哪條內容印象最深?
汪品先:
我看得非常少,很難得才會去掃一眼。
有幾次,大片大片的“爺爺”“爺爺好”,這確實讓我很感動,很感動。作為教師,給他最大的回報就是學生的成長和反應。
《中國科學報》:您告別B站,接下來有什么計劃?
汪品先:
我有“更重要的事”。幾十年來,我把深海科學做起來了,但逐漸發現,不與整個地球科學結合起來,就是自娛自樂。
隨著現代科學的發展,學科劃分越來越細,我們現在需要把它綜合起來。特別是深海和陸地,地球是一個整體,牽一發而動全身,當把深海研究加進去,整個地球科學都要重新考慮。
接下來的兩年,我希望推動深海研究與整個地球科學研究結合起來。
《中國科學報》:前幾年,您曾說85歲之后要在科學上剎車,似乎沒剎住?
汪品先:
前幾年我的重心放在了科學與文化上,2021年在同濟大學給學生開了公選課《科學與文化》,后來出版社將課程錄音整理成書出版。
之所以開這門課,是我在活了那么多年后,感覺到科學創新問題的根源在文化上,我們的傳統文化中有不利于科學創新的部分。
后來就想寫兩本書,一本是從文化角度看科學,2022年出版了《科壇趣話》,這本相對好寫一點。另一本是從科學角度看文化,很難,寫不下來。一個原因是我的文化功底、古文功底不夠,對于西方文化了解得少,這樣就很難去寫。如果我活得長,我希望再去做這個事兒;另一個原因是紅線太多。
于是,我重新計劃,假如我活到90歲,這5年干什么事兒。前2年已經過去了,是科學與文化和科普工作,接下來的2年我會回到科學上去。
我還留1年空檔,這話我不敢往下講了,就看看形勢我究竟搞什么,往下面我不說了。
年齡意味著什么
《中國科學報》:您的時間規劃一直是如此清晰嗎?
汪品先:
現在我早上7:30到辦公室,晚上9:30回去,一周7天。幾年前生了一次病,回去得比較早了,之前到晚上12點多回去。
什么我都可以很慷慨,錢我也不在乎,但唯獨在時間上我很小氣,因為我沒有。
《中國科學報》:您這么大年齡了,為什么還要這么拼?
汪品先:
現在條件這么好,大家都對我很好,為什么不多做一點事情?到現在才知道,年輕時有很多做法是不對的,老了才知道怎么才是對的。
《中國科學報》:您似乎并不在意年齡,怪不得大家叫您“老頑童”。您此前在82歲的時候還曾乘坐“深海勇士”號在南海3次下潛,這令人驚嘆,當時為什么堅持下潛?
汪品先:
這個很簡單,我研究深海卻沒見識過深海,多難受。“蛟龍”號下潛的時候我就非常想去,但沒去成。到了“深海勇士”號,有了機會,這太好了。
還有一個原因,我想批評現在那些不到一線去的科學家。我領頭“南海深部計劃”時,有些人獲得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經費,我問他“出海你怎么不去?”
他說,“我去了,就占了學生的位置。”
我說,“你這是人話嗎?”四五十歲、年紀輕輕,當了教授就不出海了。
早年間胡適就曾批評“我們的士大夫都是寬衣大袖,不動手了。”做科學不到一線去,這個習慣非常壞。
我也懂得,批評人家100次,不如我自己做一次。之后再說“身體不好”什么的,我就說“你瞧著辦”。
所以我也是憋著一股勁兒的,真正下去了,一點困難也沒有。
后來船長跟我說“下次去馬里亞納海溝你再來!”

汪品先乘坐“深海勇士”號在南海下潛
“兩頭在外,不算好漢”
《中國科學報》:您曾說自己“有點分量”的工作,都是在評上院士以后,60歲以后做的,還開玩笑說自己是“院士后”,可60歲已經是常人退休的年齡了。
汪品先:
我對現在的退休年齡是有意見的。對于體力勞動的人,60歲退休比較合適,但對于知識分子,特別是有很多科學家,到了60歲,他才懂得科學該怎么搞,這時卻讓他回家去了。
我認識一位老師,退了休之后,在科研上仍然很有想法,但他只能把想法告訴給自己的學生,由學生去申請,他來給學生“打工”。
所以我做全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時候,有一年給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建議,設立一個“夕陽基金”, 退休的科學家可以申請小額基金,把他沒有做完的事情繼續做完。可惜這項建議沒有實現。
《中國科學報》:我們提倡“給年輕人機會”,60歲之后如果仍然在崗,會不會擠占了后來人的資源和機會?
汪品先:
我覺得要厘清兩碼事,一個是對資源的占領,或者是對領導權的占領,另一個是科學研究。
我一二十年前就不再招生了,是因為當時我發現,如果招生,我的學生、和我學生的學生就會有問題。婆婆跟媳婦一起生孩子,不免有問題,這是不可以的。所以后來我就自己干。
鄭板橋說,難得糊涂。既然是別人在當家,我們就不要說三道四,不要去擠占別人的位置和資源。
但自己的科學研究是可以繼續做的。應當讓退休的老師把那些沒做完的課題、項目繼續做完,還可以盡量給這些老師留一個辦公室或者留張桌子。
《中國科學報》:您對年輕學者有哪些建議?
汪品先:
我們不要覺得,在國外期刊發一篇文章就很高興了。如果自己沒有新思想,那還是“外包工”,外國人出的題目,你買了外國儀器,做完了以后在外國期刊發表。
兩頭在外,不算好漢。
我們要做自己的研究,引領性的研究,這個不是容易的。像我現在這樣,只能提出問題了,希望能夠吸引后人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