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科技日報】賀賢土院士:蹚出我國核工業創新路
| 來源:科技日報【字號:大 中 小】
科技日報記者 都芃 陳瑜 吳葉凡
今天的北京海淀區花園路,高樓林立,高校云集。
但在20世紀50年代,這里還是一片高粱地。一項隱秘而偉大的事業,從花園路三號院(后改為花園路六號院)開始。
10月22日,在位于花園路六號院的北京應物會議中心,記者見到了87歲的中國科學院院士賀賢土。1962年11月,賀賢土被正式分配到當時的二機部九所一室。(注:1964年,二機部九所改稱二機部九院,一室改稱理論部,后理論部繼承九所名號,改稱九院九所。九所一直承擔核武器和國防高新技術的理論研究工作。)他操著淡淡的寧波鄉音,將在九所的難忘歲月娓娓道來,把我們再度拉回那個激情迸發的崢嶸歲月。
“我的個性就是愈難愈想去探索”
賀賢土從小便是優等生。20歲那年,在“向科學進軍”的感召下,他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浙江大學物理系,就讀理論物理專業。
大學畢業后,因為成績優秀,賀賢土最初被分配留校當助教。
“能踏踏實實教書、做研究,離家又近,我當時很滿意這個安排。”但一紙調令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分配留校后沒兩個月,系主任通知賀賢土,他被重新分配至北京的一家單位。
哪家單位?具體干什么?這些問題沒人告知。
離開了心儀的助教崗位,懷著忐忑的心情,賀賢土踏上了北上的列車,但有一點他是明確的:無條件服從國家安排。
到了北京,賀賢土終于知道,他被分配至當時的二機部九所(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前身),參與研制我國第一顆原子彈。
工作第二年,因為工作成績出色,還是個毛頭小伙子的賀賢土被分配了一項重要任務:研究原子彈過早點火概率問題。
原子彈要成功爆炸,首先要經過內爆。內爆沖擊波會將材料進行高密度壓縮,達到高超臨界。此時,通過中子源點火,裂變材料產生可以自持的鏈式反應,瞬間釋放出巨大能量,即爆炸。但如果在預定的點火時刻之前,環境中出現少量中子,會導致提前點火,引起核材料裂變。這可能出現兩種結果:一是無法爆炸,裂變材料直接被熔化;二是提前爆炸,但無法達到預期當量。兩種結果都意味著試驗失敗。
圍繞這一問題,此前不少專家利用多種物理模型進行了計算,但結果均不理想。
因此賀賢土必須找到新解法。
壓力不小,但賀賢土說,這也激發了他的探索興趣,“我的個性就是愈難愈想去探索。”
彭桓武“粗估”的研究方法給他帶來很大啟發。“彭先生經常告訴我,3與1相比,3可以看作無窮大,1就可以暫時忽略掉。”賀賢土笑著總結說,這其實就是面對復雜問題要抓主要矛盾的科學思維。
運用這種科學思維,賀賢土在原子彈過早點火概率研究,以及后來一系列核武器研制任務中,都有著獨到的研究思路,取得了一系列成果。“這讓我受益終身。”
第一顆原子彈爆炸那天,像往常一樣,賀賢土在北京花園路三號院的大樓里忙碌著。當原子彈成功爆炸的消息傳來,整棟樓的人都激動不已。但他們很快又平靜下來,強忍著內心的喜悅,不敢提前慶祝,生怕泄露了身份。

2015年,賀賢土在家中看書。受訪者供圖
“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就要堅持到底”
原子彈爆炸成功后,賀賢土很快又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他相繼參與了氫彈的熱測試理論研究和第一次地下核試驗理論研究。
但他科研生涯中的“得意之作”,當屬率領團隊突破中子彈研究難題。
中子彈是不同于原子彈、氫彈的新型核武器,因性質獨特,是世界大國競相追逐的重要裝備。
要研制中子彈,首先要全面掌握中子彈理論原理,賀賢土率領一個十幾人的小組,接下了重擔。
“原理探索階段,許多同志認為中子彈原理和氫彈差不多,可以繼續在原有的老路子上摸索。”但賀賢土認為,鑒于中子彈的特殊性,很可能存在一條不同于以往的新路子。
20世紀70年代,非線性科學迅速發展。賀賢土始終對前沿科學保持高度關注,在深入研究當時剛出現不久的協同理論、混沌與自組織理論后,他將中子彈復雜的作用過程一一拆解、分析,描繪出了一幅不同于原子彈和氫彈的中子彈理論原理圖景。
不出所料,新的理論原理提出后,不少人表示質疑。
“有人認為我的結論不可靠,讓我回到原來氫彈研究的老路子上去。” 賀賢土頂住各方壓力,堅持用科學的思維、科學的結論來回應,“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就要堅持到底。”他說。
最終的核試驗結果證明,賀賢土團隊提出的中子彈理論原理正確無誤,他為我國獨立自主突破中子彈作出了重要貢獻。
雖然將大半生的時間都貢獻給了核武器事業,但賀賢土始終反對使用核武器。
他曾在首次地下核試驗結束一年多后,進入到開展核爆的平洞內。“記不清洞內溫度有多高了,但我們待了10分鐘就汗流浹背,人根本待不住,出來就吐了。”賀賢土對當時的情景仍記憶猶新,“核武器威力太大了,人類最好不要用。但面對核訛詐、核威脅,我們也必須確保祖國和人民不受威脅。”
“多學習、多思考、多感悟”
改革開放后,賀賢土得到了寶貴的出國訪學機會。他十分迫切地想出國看一看,了解世界科學發展的最前沿,開展具有獨創性的、國際先進水平的科學研究。
但由于身份特殊,加上國際局勢不斷變幻,他的出國訪學歷程一波三折。
1978年,作為九所第一批6名業務骨干之一,賀賢土被選入出國訪學預備隊伍,然而,一直到1986年才正式出國。8年時間里,賀賢土訪學事宜兩次夭折,在周光召等人的大力協助下,才終于成行。
踏出國門,周遭環境的變化更激發了賀賢土的報國熱情。
“看到國外先進的研究設備、性能強大的計算機,我內心很受觸動。”回憶起在國外的研究經歷,賀賢土感觸頗深,“硬件差距確實太大了,有些外國人還瞧不起我們中國人。我就想,我一定要貢獻我微薄的力量,提高我國的科技水平。”
訪學結束回國后,賀賢土投身激光驅動慣性約束聚變研究。“核聚變是當下最重要的研究領域之一,對保障我們國家能源安全意義重大。”談起如今的研究,賀賢土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2023年,賀賢土與其他科學家組成的研究團隊在《自然·通訊》發表了關于激光驅動核聚變混合驅動方案的相關實驗結果。在直接驅動和間接驅動兩種主要驅動方案外,賀賢土率先提出全新的混合驅動方案,大幅提高了相關實驗效果。
“中國要成為科技強國,不能總是亦步亦趨跟在別人屁股后面,一定要做有獨創性甚至顛覆性的科學研究。”賀賢土總結。
從第一顆原子彈過早點火概率研究到我國首次地下核試驗,從氫彈和中子彈原理探索到激光驅動慣性約束聚變研究,賀賢土曾多次轉變研究方向,但總能在相關領域做出獨創性成果。
談及科研“秘籍”,賀賢土笑著說:“科學思維非常關鍵,要多學習、多思考、多感悟。”
早在最初參與第一顆原子彈研制時,他就意識到,面對復雜的科學問題,必須要理解背后的理論本質,抓住主要矛盾。“這種科學思維非常重要,這種能力只有在不斷的科研實踐中才能獲得。”賀賢土總結。
如今,87歲的賀賢土每天堅持工作6—7小時,性急的他尤其珍視時間,仍保持著對前沿科學研究的高度關注,最常看的報刊之一就是《科技日報》。有時報紙遞送慢了,他還會著急地打電話催問。一旦發現重要科研進展,他就會記下來,然后去圖書館找專業雜志、到網上下載論文仔細研讀。他的論文都是他本人逐字在電腦上敲出來的,“自己做的研究,自己最了解,自己寫最好。”
接觸過賀賢土的人都感慨他的自律。他習慣身著挺括利落的西裝接待來客;只要沒有外出開會、來訪接待等安排,他每天要走8000步。但即使在散步、休息時,他想的也還是“聚變點火”那點事。
談及未來,賀賢土信心滿懷:“在國家的大力支持下,科研人員持續努力,我國一定會在慣性約束聚變點火研究上取得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