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科學報】李振聲院士:大國糧倉的“科技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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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燈光下,如簇鮮花中,他從國家領導人手中接過2006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證書,成為中國第十位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他就是中國科學院院士李振聲。
糧食安全是維護社會穩定和經濟發展的基礎,李振聲一輩子都在為中國老百姓的“吃糧”問題奔忙。在他所工作的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以下簡稱遺傳發育所),大家親切地稱他“老李”院士。
“老李”是麥田里的躬耕者,做事情不怕苦、不畏難,曾31年堅守陜西,培育出抗病、高產的遠緣雜交小麥。出身農民家庭的他胸有溝壑,先后提出農業科技“黃淮海戰役”、“渤海糧倉”計劃等大型農業攻關項目,讓我國糧食大幅增產。他還是我國多次糧食“危機”的“吹哨人”,為國家糧食安全發揮了“科技脊梁”的重要作用。
“李老師很少考慮自己,一輩子都在操心國家的事,始終想著讓大家都有飯吃,都有好日子過。”他的弟子兼同事、中國科學院石家莊農業現代化研究所已退休研究員穆素梅在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說。
扎根麥田,為了讓老百姓不挨餓
李振聲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山東農民家庭,小時候碰上連續大旱,村里人把榆樹葉和樹皮都吃光了。因為饑餓,他的父親患了嚴重的胃病,在他13歲時撒手人寰。這讓李振聲深知糧食的珍貴。
1948年,完成高中二年級學業的李振聲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決定輟學到剛剛解放的濟南尋找工作。那時,山東農學院一則招生啟事中的“免費食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試考成功,從此走上小麥育種道路。1951年,李振聲畢業后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北京遺傳選種實驗館從事牧草栽培工作。1956年,響應中央支援西北建設的號召,他被調往陜西楊凌中國科學院西北農業生物研究所工作。
上世紀50年代,肆虐的小麥條銹病一年能吞掉120多億斤口糧,讓本就餓肚子的中國人更加饑腸轆轆。
在楊凌,李振聲體會到條銹病的可怕:穿條黑褲子在麥地里走一趟,褲子就會變成黃色,不少農民在地頭抱頭痛哭。
小麥條銹病危害巨大,小麥一旦染病,就會減產30%到50%,甚至絕產。將外來抗病小麥與本地小麥雜交,培育抗病新品種需要8年左右,而小麥條銹病讓這些“近親繁殖”的新品種失去抗性平均只要5年半。
如何才能打破育種速度趕不上病菌變異速度的致命缺陷?
李振聲苦苦思索后大膽設想:能不能通過牧草與小麥雜交培育出一種抗病性強的小麥品種呢?
“小麥經過了數千年的人工栽培,就像溫室里的花朵;野草在自然界通過層層篩選,是非常好的抗病基因庫。”他想。
李振聲的設想得到了當時的權威植物學家聞洪漢和植物病理學家李振岐的支持。他牽頭組建青年科學家課題組,對牧草和小麥“遠緣雜交”展開攻關。
開展遠緣雜交有三道難關:雜交不親和,很難實現雜交;雜種不育,后代像馬和驢的后代騾子一樣,沒有生育能力;后代“瘋狂分離”,抗病性狀很難保持。他們迎難而上,從數百種牧草中挑選12種與小麥雜交,發現長穗偃麥草的后代長得最好;偃麥草花期比小麥晚,他們用加燈補光調整開花期,讓使它提前2個月開花,成功授粉;有時一個雜種看著很好,下一代卻面目全非了,他們就一次次地重復進行鑒定、篩選。
1978年,李振聲帶領課題組“鏖戰”22年的成果在改革開放的滾滾春雷中孕育而生,他們育成的高產、抗病、優質的小偃系列小麥新品種在初步生產推廣應用中取得良好效果,獲得全國科學大會獎。
眨眼云煙,李振聲從二十郎當歲的小伙子成為年近半百的“老李”。但他收獲了陜西農民給他的最高評價:“要吃面,種小偃!”
特別是,他們培育的小偃6號不僅對當時流行的8個條銹病生理小種都有較好的抗性,而且抗干熱風、耐旱、產量穩定,從1981年品種審定到1985年獲得國家發明一等獎,僅僅五年,累計推廣2400萬畝,開創了小麥遠緣雜交育種在生產上大面積推廣的先例。它還是中國小麥育種的重要骨干親本,衍生品種達80多個。
從1978年起,李振聲又創建了藍粒小麥和染色體工程育種新系統,將原本需要數十年的遠緣雜交育種過程縮短至3年,為技術實用化開辟了一條新路。這項原創性成果還吸引了1986年的第一屆國際植物染色體工程學會會議落戶西安,進一步擴大了我國小麥遺傳育種在國際上的影響。
“以興趣始,以毅力終”,李振聲十分推崇顧炎武的這句名言。這句話也是他數十年如一日育種工作的寫照。

李振聲。遺傳發育所供圖
永不止步,為了讓國家多打糧
1987年,李振聲告別楊凌,擔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從麥田里親力親為的耕耘者成為運籌帷幄的中國麥田謀劃者,在我國多次糧食“危機”中挺身而出。
當時,我國糧食生產連續3年徘徊在8000億斤左右,但人口增長接近5000萬,黨和政府急于找到打破徘徊的方案。李振聲會同中國科學院的農業專家,通過三個月的調查,提出了黃淮海中低產田治理方案。
“在推動什么事情時,我們常說,‘手中無典型,說話沒人聽’。”李振聲說,為了找到鮮活的典型,他帶隊跑遍黃淮海地區做調研,時間緊、任務急,他們就夜里坐車、白天調研,足跡遍及河南封丘,河北欒城、南皮,山東禹城,安徽蒙城……一次次實地調研中,他逐漸成竹在胸。
李振聲的女兒李濱記得,有一年寫調查報告,父親每天都睡得很晚,似乎夢里也在思考,想到什么問題,醒了馬上扭開臺燈把問題記下來。那段時間,父親的臥室經常在半夜或凌晨透出光亮。
1988年2月,在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周光召的支持下,李振聲帶領著科學院25個研究所的400多名科技人員深入黃淮海地區,與地方科技人員合作開展了大面積中低產田治理工作。我國糧食產量從8000億斤增長到9000億斤,僅黃淮海地區就增產504.8億斤。
在我國糧食產量多次出現徘徊時,李振聲都及時敲響警鐘,提出增產對策。
1991年至1994年,我國糧食生產出現4年徘徊。1995年,李振聲率領中國科學院農業問題專家組進行調查研究,寫出了《我國農業生產的問題、潛力與對策》報告。
1999年至2003年,我國糧食生產出現5年連續減產。2004年,李振聲在“中國科學與人文論壇”上發表題為“我國糧食生產的問題、原因與對策”的演講,分析了連續5年減產的原因,提出了爭取3年實現糧食恢復性增長的建議。
2005年在博鰲論壇上,李振聲對美國經濟學家萊斯特·布朗10年前提出的《誰來養活中國》的文章逐一批駁,并果敢地提出“中國人自己養活自己”的思路,從農業領域為我國和平崛起提供了科學依據。
一個個響當當的科研創新和農業策略的落地,讓李振聲在1991年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2006年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
但他并未止步。
“新中國讓我有飯吃,又能上大學,這是我過去從不敢想的事情。”李振聲說,“國家培養了我,我應該向國家做出回報。”
2013年,82歲的李振聲組織實施“渤海糧倉”計劃,歷經五年攻關,實現環渤海地區增糧200多億斤。
2020年,年近90歲的李振聲再次提出建設“濱海草帶”的設想,以確保我國飼料糧安全。

李振聲在觀察小麥。遺傳發育所供圖
珍惜糧食,從不說“飯不好吃”
對于糧食,李振聲一如既往地珍愛、敬畏。在李濱的印象里,父親從沒說過哪頓飯“不好吃”。
在陜西插隊時,李振聲總是和農民打成一片。陜西人喜歡吃面,當時農戶的飯桌上經常放一盆面、一小盤醋、一小盤辣椒面、一小盤粗鹽粒就開始吃。李振聲很能適應這種飯食,對初到陜西農村蹲點的徒弟穆素梅道:“放幾個鹽粒,放點醋,放點辣椒,一攪就挺好吃。”
后來,到了北京,他們實驗室開完組會訂飯時,他很多時候就只點一碗牛肉面,怕“多了吃不了”。在昌平育種基地農場的食堂打完“份飯”后,擔心自己吃不完,他會先讓學生撥走一些再吃,他的餐盤里從不剩一粒米,而且要求學生也要做到。
“中國用全球9%的耕地養活了世界近20%的人口,這非常不容易。”他說。
在同事和學生眼中,愛惜糧食、想要種好糧食的“老李”十分好學。
李振聲64歲時,為了開展高光效育種,向沈允鋼院士、匡廷云院士請教有關光合作用的知識和研究方法。他聽說中午時葉子的氣孔會關閉,就和匡院士大日頭底下一起跑到田里觀察葉子。
他40歲學英語、50歲學電腦、80多歲學用微信交流,樣樣不落。90歲后,他不能親自到田間地頭去,就用微信向學生、遺傳發育所副研究員李宏偉了解“濱海草帶”工作的落地情況。
李振聲認為,科研生涯中能夠取得一些成績除了要有社會責任感、要有持之以恒的毅力、要依靠集體和團隊,還要有明確的目標。
在今天的遺傳發育所,很多科學家都知道他說過的這句話:“做科研要‘打大鳥’,而不是弄一堆‘小麻雀’。”
李振聲經常鼓勵學生克服困難做更重要的事情。遺傳發育所副研究員鄭琪繼承了李振聲的衣缽,根據李振聲的要求創制小偃麥種質庫,培育耐鹽抗旱小麥新品種。鄭琪把在北部冬麥區水肥地選育的小麥品系拿到黃淮麥區旱薄地試種時遇到了挫折,他就用曾給她寫過的一幅字鼓勵她:“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一個人的精力有限、時間有限,一生中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目標必須明確集中。”李振聲說。
李振聲選擇長穗偃麥草作為與小麥雜交的主攻對象,開展了系統研究。遺傳發育所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