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科學報】李家洋院士:國家需求植根于我的思想深處
| 來源:中國科學報【字號:大 中 小】
糧食安全是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礎。如何用世界8%的耕地,養活世界20%的人口?種子是農業的“芯片”,育種創新是糧食安全的重要保障。
2018年1月8日,北京人民大會堂,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以下簡稱遺傳發育所)研究員李家洋代表其領銜的攻關團隊,從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手中接過了沉甸甸的紅色獲獎證書。
李家洋團隊因“水稻高產優質性狀形成的分子機理及品種設計”研究,榮獲2017年度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這一中國自然科學領域的最高獎項,正是該團隊十余年來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誓為祖國種好一棵水稻的最佳寫照。
今年是李家洋赴美留學回國第30個年頭。時光荏苒,他創新的腳步始終走在我國植物遺傳學研究的最前沿:率先在國內建立模式植物擬南芥分子遺傳學研究體系,率先利用圖位克隆法分離出主糧作物水稻的功能基因,率先在中國提出分子設計育種理念。他還帶領團隊從基礎研究走向田間育種,為我國不同稻區“精準設計”出一系列國審水稻新品種,播種在祖國千萬畝的大地上。
談及堅持創新的源泉,近日李家洋在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直言:“國家需求這個動力植根于我的思想深處。”

李家洋在江西省上高縣查看雙季早粳稻長勢。馮麗妃攝
? ?一個夢想,撐起迎難而上的底氣
1994年,一架從美國紐約飛往中國北京的航班徐徐落地,隨著倉門打開,李家洋腳步從容地走下舷梯,奔赴一場期待已久的逐夢之旅。
李家洋出生在安徽省肥西縣一個農民家庭,高中畢業時,十年動蕩尚未結束,他曾在建筑工地當學徒,白天搬磚、挖地基、抬水泥,晚上就在燈光昏暗、人聲嘈雜的集體宿舍看書。憑著這股子“鉆”勁兒,他在1977年搭上中國恢復高考的首班列車,考入安徽農學院(安徽農業大學前身)。
大學期間,學習林學專業的他對處于生命科學前沿的分子遺傳學產生了興趣,于是發奮自學,于1981年底畢業前如愿考入中國科學院遺傳研究所(遺傳發育所前身)讀碩士研究生。在跟著導師李繼耕研究員做細胞質不育研究的過程中,他逐漸樹立了一個夢想——掌握最先進的知識,培育高產優質的作物,讓老百姓吃得飽、吃得好。
1985年,李家洋赴美留學,在布蘭代斯大學攻讀博士學位。1991年,他博士畢業后選擇博士后方向時,哈佛大學生化系和醫學院的兩位教授都有意接受他做博士后,但心中的夢想讓他抵住了“名校”的誘惑,選擇到康奈爾大學做植物分子遺傳學的博士后研究。
李家洋回國前,身邊不少人曾勸他慎重考慮,當時的中國科研基礎薄弱,回去后可能會跟不上世界最前沿的研究。
但他沒有猶豫,也沒給自己留退路,選擇回國背水一戰。
在重新踏上國土那一刻,李家洋心中圓夢的風帆拉滿。
回到遺傳發育所后,他在30多平方米的舊實驗室里白手起家。缺經費,沒設備,他和課題組就用別人用過的舊試驗臺和別人要淘汰的儀器設備。
在這種條件下實現夢想,李家洋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一開始,為了讓課題組“活下去”,他把目標放在了研究周期較短的模式植物擬南芥上,希望通過它在國內建立起分子遺傳學研究體系。“當時的遺傳發育所,乃至整個中國,很多研究是奔著出一個品種去的,對背后分子遺傳機制的分析很少,這方面有比較大的創新空間。”李家洋回憶。
很快,李家洋課題組成為國內第一個讓擬南芥在實驗室里發芽、開花、結籽的團隊。基于此,他帶領課題組在國家杰出青年科學基金等項目的支持下,向當時分子遺傳學研究最前沿的兩大技術——基因圖位克隆技術和基因定點整合技術發起攻關。
其中,他們的圖位克隆技術研究獲得了巨大的成功。2000年,李家洋帶領課題組從擬南芥的2萬多個基因中“大海撈針”,采用圖位克隆法分離出導致細胞死亡的基因并解釋了其背后的機制。這是我國科學家首次利用圖位克隆法把高等生物的一個功能基因從眾多基因中分離出來,奠定了我國基因圖位克隆的基礎。
這項研究也為李家洋在水稻育種中進行基因克隆提供了技術路線。
? ?一個理念,掀起一場育種革命
擬南芥研究只是短期目標,李家洋從未放下用所學為作物增產,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初衷。1997年,實驗室剛剛穩定下來,他就立馬決定研究我國最重要的糧食作物——水稻。
那時候,李家洋通常晚上11點之后才從實驗室回家,在實驗室他經常能碰上中國水稻研究所的錢前博士,后者當時在遺傳發育所朱立煌研究員實驗室做水稻研究。兩人經常一起討論如何開展水稻遺傳育種,隨著討論的深入,他們的思路也越來越清晰。“水稻最重要的性狀是產量,產量性狀中最難的又是分蘗數調控機理研究,我們就決定從水稻分蘗做起。”李家洋說。
經過7年的研究,他們通過圖位克隆技術克隆了調控水稻分蘗的關鍵基因——MOC1。當時,農業科學家普遍認為水稻分蘗是由復雜的遺傳網絡決定,這一單基因調控模式的發現,成為我國水稻功能基因組學發展中的一個里程碑,讓我國水稻功能基因組研究進入高速發展期。相關研究于2003年發表在國際頂尖科學期刊《自然》雜志,并入選該年度中國十大科技進展新聞,獲得2005年國家自然科學二等獎。
實現了從“0到1”的突破后,李家洋繼續與錢前研究員加強合作,帶領王永紅、余泓、王冰和劉貴富等團隊成員克隆了影響水稻分蘗數目、株高、分蘗角度、穗大小、穗型、莖稈強度等株型特征的一系列重要基因。更關鍵的是,他們還發現了理想株型形成的關鍵基因IPA1,解析了IPA1介導的株型發育分子機理與調控網絡。
這些關鍵基因的克隆和功能解析,以及基因組測序技術、生物信息技術等現代生命科學技術的快速發展,為解析生物復雜性狀的遺傳調控網絡帶來了機遇,也為育種技術的創新帶來了新的希望。
當時,我國常規育種正遭遇發展瓶頸。育種學家選擇親本時不知道哪個基因控制哪個性狀,只能靠經驗,需要通過一代代的雜交選育出新品種。這不僅使得育種周期長,往往需要8到10年,而且品種間遺傳多樣性狹窄,效率較低,越來越難選育出突破性的優異品種。
也在此背景下,李家洋提出“分子設計”育種的理念:“像設計工業產品一樣,通過把高產、抗病、優質的基因模塊‘組裝’起來,‘設計’出理想的種子。”
這一新理念的提出,將中國的育種技術理念帶到了世界前沿。
2013年8月,中國科學院戰略性先導科技專項(A類)“分子模塊設計育種創新體系”啟動。通過4個項目、12個課題、64子課題和144個任務專題,2100多名科學家試圖利用這個新科技手段,掀起一場育種革命。
經過五年攻關,該專項在種質資源挖掘、設計品種培育及通用技術研發等方面取得一批重要成果:創建了分子模塊設計育種技術體系,創制了水稻、大豆、小麥和鯉新品系200個,審定了新品種27個,并在主產區進行了大范圍推廣。
其中,李家洋帶領課題組“精準設計”的多個水稻新品種播撒到我國數千萬畝稻田。
在長江中下游稻區,他們培育的“嘉優中科”系列超高產、早熟、抗稻瘟病的秈粳交雜交稻,畝產達到900公斤,比當地主栽的普通品種增產20%以上。
在東北稻區,他們培育的“中科804”以及“中科發”系列品種產量高、口感好、出米率高、高抗倒伏和稻瘟病,其中僅“中科發5號”累計種植面積實際已達到2000多萬畝。
從基礎理論研究到成果轉化落地,分子模塊設計育種推動了我國育種技術的跨越式發展,為保障我國糧食安全提供了科技支撐。
2017年,李家洋與合作者完成的“水稻高產優質性狀形成的分子機理及品種設計”獲得國家自然科學一等獎。
國家最高科技獎得主李振聲院士評價,這是繼水稻矮稈化“綠色革命”和雜交水稻之后的第三次重大突破,標注著“新綠色革命”的開始。
? ?一粒種子,譜寫一生奮斗目標
30年如煙歲月中,李家洋帶領團隊獲得了一項項沉甸甸的榮譽。除了前述的兩項國家自然科學獎,他們的成果還先后6次入選“中國科學十大進展”和“中國十大科技進展新聞”。
李家洋本人也先后獲得中國科學院杰出科技成就獎、未來科學大獎、陳嘉庚科學獎等科技獎勵;并獲得中國科學院院士、美國科學院外籍院士、德國科學院院士、英國皇家學會外籍會員等“七院”院士榮譽稱號。
“好運從來不會無緣無故降臨到一個人身上。”李家洋的“老搭檔”、中國科學院院士韓斌說。他舉例說,在水稻株型的研究上,李家洋在世界上數一數二,這是因為他花費大量精力,把世界上所有水稻株型幾乎都研究了個遍。
李家洋的成功是用數十年如一日的堅守和無數個日夜的汗水澆鑄的。在海南南繁基地,他曾頂著烈日炙烤,悉心觀察水稻穗數;在浙江富陽的稻田里,他的汗水浸透襯衫;在黑龍江五常的稻田里,他卷著褲腿彎著腰,查看禾苗長勢……
回國30年來,李家洋的職務不斷變化,先后擔任中國科學院副院長、中國農業科學院院長、農業部副部長以及如今的崖洲灣國家實驗室主任,但他作為一名植物遺傳學家從未停下前行的腳步。
如今,他仍在稻田里堅持創新。“我國有5個水稻主產區,其中有4個是戰略區。至少在我的心目當中,有4個稻區我們肯定要考慮(布局新品種)。”李家洋對《中國科學報》說。
每個稻區的氣候、土壤條件都不一樣,李家洋的計劃是從長江中下游到東北,再到華中、華南,針對一個個稻區因地制宜地培育不同水稻優異新品種。
2020年以來,他帶領團隊填補育種空白,在長江中下游地區育出多個雙季早粳稻新品系,實現了我國早粳稻“零的突破”,并推動建立了我國首個早粳稻審定標準,將讓中國老百姓提前一個季度就能吃上好吃的新粳米。

李家洋在江西省上高縣雙季早粳稻田。馮麗妃攝
如今,作為崖洲灣國家實驗室主任,李家洋一邊馬不停蹄地“招兵買馬”,建立人才隊伍,推動這個國家級種子科學技術研究與種業創新平臺盡快建設發展;一邊還在堅持開展育種科學與技術研究。
“我相信,只要不斷努力、埋頭苦干,我們的科學與技術研究就能如同一粒粒種子,破土發芽,拔節生長,終將孕育豐碩果實,為糧食安全和農民富裕作出貢獻。”李家洋說。
他鼓勵青年科學家要敢于觸碰并最終攻克最具挑戰性的問題,把個人追求與國家需求結合在一起,創造屬于自己、屬于這個時代的歷史。
“做科研要有一個遠大的目標,這個目標要高于‘找工作、謀飯碗’,也要高于對社會身份和地位的追求。事實上,每個人在潛意識里都有對理想的追求,都想做出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你的目標應該是這樣的理想追求。”李家洋說。